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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城夜话
苏州 朱红

　　到巴城吃蟹，是这次昆山之旅的“压轴戏”。巴城在昆山北部，阳澄湖东，驱车到那里天色已暝，昆山东道主问：想不想先领略一番月下捕蟹的风情？

　　好主意！说实话，螃蟹我没少吃，可真没见过怎么个捉法。

　　于是一齐来到阳澄湖边。那晚好天气，正合着沪剧《芦荡火种》里一句唱词：“月如银钩星如棋”。但见湖上蟹簖纵横，渔舟来往，点点船火与粼粼月波相映成趣。大家分头随船下湖。船到湖心，我借船头灯俯看水中，只觉湖水清浅，仿佛伸手就能触到湖底。水草间有鱼穿游，忽散忽聚，好像舞蹈表演。螃蟹呢？来了！它们三三两两向亮处爬行，不断进入设下的“地龙网”中。片刻，船家起网，刷拉拉倒入舱内，少说也有百来只。船家给我篓子，叫我拣大的挑。我怕咬，但东道主有言在先，自捉自吃，只得硬着头皮捉几只。

　　这时我忽然想到最早的捕蟹人，不由非常佩服。你想啊，螃蟹这怪东西身披青甲，头举双螯，跑起来八足横行，停下来口吐泡沫，乍一见吓人势势的，谁敢惹它？无怪鲁迅要称许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为勇士。这人是谁？史无明文。然而巴城人都知道，这位勇士叫巴解。

　　据当地传说，大禹治水时，巴解带领一批民工到阳澄湖边开河，晚上的篝火招来大批“八足夹人虫”，引起恐慌。于是巴解开沟点火，引它们入沟，再用沸水浇杀。谁知烫死的“夹人虫”飘出一股奇香，巴解忍不住拿来尝尝，发现味道好极了，从此成为食物。据说“蟹”字就是以他的名字和虫字合成的。大禹因巴解治水有功，封他为王。后人就在沟土垒起的土城之北造了一座巴王庙，并称土城为巴城。刚才我们在湖滨见到的一尊塑像就是巴解，造型自然出于想象，但无疑是“敢为天下先”的精神化身。

　　我对这则传说很感兴趣。考巴城建于春秋晚期，是吴都外围的海防土堡：阳澄湖形成于北宋初，之前是有村落的滩地，这都与四千年前的治水挂不上钩。但传说是历史的影子，说吃蟹始于大禹之时，怕是确实的。据古籍记载，洪水之后无物可吃，灾民就挖蚁卵、捕蜜蜂充饥，有的还吃蝎子。那末当时有人吃螃蟹恐怕不足为奇了。再说巴城位于水网地带，又是水稻产区，淡水蟹一向多而肥硕，因此可以断言，这里吃蟹的历史肯定要比别处早。

　　说来你也许不信，这里的螃蟹最多时爬满了稻田，任人捕捉，免费供应。真有这等奇事？请看《平江记事》的记载：元大德年间，“吴下蟹厄如蝗，平田皆满，稻谷皆荡尽”。丰年转眼化荒歉，都是蟹多闹的。再说苏州蟹早就闻名，隋朝就成为贡品，名叫“缕金龙凤蟹”。这是隋炀皇帝的花头经，他命人在蟹背上贴上金丝龙凤图案，一端上桌就叫人眼睛一亮。不过有个问题：从苏州千里迢迢运到洛阳，这贡蟹还能吃吗？不要紧，这是糖渍的“蜜蟹”，保质期长，只是味道如何就难说了。后来唐人用清蒸、水炖，再佐以姜醋，滋味更佳，时人卢纯品评说：“四方之味，当许含黄伯（蟹的别名）第一”。而称得上“物华天宝”的清水大闸蟹，要到北宋阳澄湖形成后方始出现。重逾半斤的大闸蟹一下子就压翘了美食天平，登上了“蟹王”宝座。三十年代初，巴城“毛”字蟹闯进大上海，横扫沪上蟹市：南京路上“巴城洋澄湖（阳澄湖旧称）大闸蟹”的霓虹灯要闪烁到立冬。1958年，巴城人把大闸蟹送进中南海，让毛泽东主席在品尝之余，知道阳澄湖不唯老革命根据地，而且也是美食之乡。

　　现在更不用说了，每到金秋蟹市一开，阳澄湖大闸蟹是国内外市场的抢手货，给苏州带来了滚滚财源。以前朱元璋抄沈万三的家，想找他的聚宝盆而不得，哪知聚宝盆就在阳澄湖。现在沿湖各村镇都成了沈万三，难怪巴城人要给巴王塑像，敢情他老人家就是聚宝盆的打造人哪！

　　捕蟹结束，各人手提蟹篓怡然进入餐厅。大厅里人头济济，宾客来自五湖四海，话题只有一个：蟹。这个说，最近澳门派来一架专机，就为运蟹。那位道：当然啦，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早就说过，“若非阳澄湖蟹好，此生何必住苏州”！有两位香港来客说，港人最注重品牌的“正宗”，与其在铜锣湾、中环吃阳澄湖蟹，不如到原产地来品尝更加放心过瘾。还有一位昆山人对蟹极有研究，说得出本地蟹中脂肪、蛋白质和游离氨基酸的含量。有人反洁：别处的蟹就没有营养吗？他一时语塞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巴城蟹胆固醇低！”众人大笑。

　　不过我想，巴城蟹的确含有一种特殊成分。这是仪器测不着、舌蕾辨不出的，但是你的心能够悠悠感应到，那就是绵延千年的历史文化。